由于御街夸官改成了乘辇游街夸官,殿试之后陈尧叟便回到了春风客栈。寇准贬他屈居第二的事儿,他当然不会知道,三千举子能高中第二名榜眼,已令他心满意足了。有道是: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,此二者并为人生两大喜事、重事。现在,两件大事中的一件——金榜题名,他虽没有夺得魁元,却亦如愿以偿,榜眼离其仕途目标紫金吾的距离已不那么遥远了。但一想到洞房花烛,他心里便空落落的,备感悲凉与寥虚。叔父叔母曾为他的婚事牵肠挂肚,亲朋好友,亦为玉成其事竭尽了心智。但是,无论何时,不论是谁提及此事,他的眼前身后就会晃动起刘娥那生动鲜活的倩影。正是这一倩影的存在,促令他婉拒了十几次所谓门当户对、郎才女貌的婚姻。
回客栈用过简单的中餐,就接到了礼贤院公人的通知:进士及第者一百九十七人,均于申时以前到礼贤院集结。他赶紧告别同住的十几位落榜举子,同蔡齐、赵安仁、丁谓三位同年一起,急急匆匆地就往礼贤院赶。赶到那里时,早有一身御赐的榜眼特制服饰在候着他。朱衣革带,银冠皂靴,服饰上虽看不出官品,穿戴上它却也威风凛凛,潇潇洒洒,若比起身上穿的这身入京以来很少换洗过的举人服饰,不论质地还是色彩,不知要强似多少倍呢!
再说礼贤院里一派喜气洋洋,新科进士们穿起御赐的新装,少不了都要有一番孤芳自赏。陈尧叟亦不例外,他正跟同屋的两位新科进士彼此端详、品评衣冠,又传来礼部通知:明日卯末辰初,进士们各着御赐衣冠,于乾元门前的广场候舆。遍游京师的三日夸官仪式,就要从那里拉开序幕。陈尧叟对此兴奋不已,他希冀借夸官之机遇,获得一个意外的惊喜:在人山人海的围观者当中,觅到意中人刘娥的下落。进京半年多来,陈尧叟在京城人众中寻找刘娥的想法时有闪现,但这想法又屡为应付冗繁的会试题目取代了。他不能辜负家人的期望,更不能不顾“紫金吾”的仕途召唤,千里迢迢地跨天堑出剑门,渡江河入京师,所为何来?自当将金榜题名放置第一位,每当他念及此便竭力遏制自己不往“情”字上想。现在,功成名就的他正欲在京中遍寻意中人,正好逢到一个游街夸官的机会,岂不似大旱之遇甘霖?想到这里,陈尧叟和新科进士们互道贺喜毕,便乐滋滋地赶回春风客栈。
翌日清晨,迎着艳艳旭日,十辆敞篷大智辇,在锣鼓器乐车的导引下,咚咚戗戗、嘀嘀嗒嗒地出了乾元门。在最前列的彩舆车头上,状元、榜眼、探花并肩而立,三个朱衣银冠、气宇轩昂的年轻人,一手扶前辇栏,一手高高扬起向路旁观众致意,满面春风,神采飞溢,无一不是少年得志的新贵神气。居中者是新科状元郎蔡齐,居左的便是新科榜眼陈尧叟。
汴京开封,斯时乃中原地区的第一大都会,汴、广济、惠民、金泉四河交汇于此,水路漕运四通八达,商贾云集,物源汇聚;士人际会,政要荟萃。自五代之始朱温建梁以来,先后又有后唐、晋、周三国于此建都,半个多世纪以来,这里一直是中原地区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自宋太祖赵匡胤陈桥驿黄袍加身之后,开封城历经太祖、太宗两朝拓宽营造,这里的繁华与发达之状貌,便与时俱进。今日在这样一个百业俱兴、人口众多的大都会里,恰逢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游街夸官盛事,谁肯不出来看看景儿?谁肯不出来一睹近二百名新贵的威仪尊容?故而,随着十辆舆辇的到来,一街两厢,到处都涌动着围观和追视的人流。整个一座京城,万家空巷,百业停营,大智辇尚未到达,激奋着的市民、商人、仕女、学子,早已涌上街头,举足引颈,攀树登高,甚至不惜相互踏伤挤残,亦要抢占个好落脚点,以饱眼福。这情景,确令陈尧叟头痛。他欲看清每一位佳丽的容颜,而佳丽们偏偏立不直站不稳,转瞬即逝,看不准头脸,瞧不清模样,当然更认不出哪位是鹅鹅。然而,所幸的是,道路常为人众堵塞,舆辇往往是久停不前,这就制造了大好机会。他左观右觑,前瞻后瞧,希望能在市井人众中寻到他的意中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