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时令方入仲夏。但今年一入夏季就格外炎热。入五月后,太阳更似一只大火球,熊熊烈烈地吊在人们的头顶,烤得人喘不过气来。近几年来,秦国夫人积下个哮喘的毛病,时令一到夏至,就不怎么出府了。今日是个例外,皇上御邀,是难得的殊荣,况且,她还负有特殊使命,每次面君皇上必问韩王府事。韩王是出阁不久的王爷,皇上尤为关照,皇恩对她之所以如此浩荡,皇上之所以对她如此宠遇有加,以至于迁她为府监,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,还是对刚满十七岁的韩王不放心,是要借秦国夫人一丝不苟的严谨,制约管教出一个方正大度的亲王儿子来。在秦国夫人心目中,后苑应是凉爽的——清风习习,绿波荡漾,墙外炎阳似火,苑内亦当是清爽如秋的了。因为金泉河水早已被汲入后苑,她是听说了的;太清楼四面环水,是她从韩王口里新听到的。可是,眼下已是申末时分了,这阳光,这暑气,怎么还都如此刺目灼人?
距酉时正刻还有一段时间。秦国夫人踱到一树柳阴下,方觉出迎面确有凉风吹来。四个侍女怕她犯病,又舞扇儿为她扇那么一阵子,她方举目远眺,看到后苑的楼阁亭台,确乎多有绿水环绕了。她向侍女挥挥手,她们便在前方引路,带她来到太清楼前面的绿水岸边。垂柳映在水里的婆娑倩影,竟引得几条红尾鱼儿在其间追逐嬉戏闹个不停。秦国夫人兴味盎然地看了一会儿水底的游鱼,就见三五一群的宫女们,各陪着自己侍奉的宫中娘娘,风姿绰约地向太清楼翩翩走来。
太清楼四面环水,南北东西各有长长的曲弯廊桥,直通太清楼的四门。四面廊桥均系木质结构,绿柱画顶,每一楹的画廊内容,都是一个神话或古代故事。太清楼是一座外圆内方的锥体三层建筑,层层有回廊;每层的回廊都圆圆地绕楼一周,雕梁画栋,玉栏齐胸。登极顶扶栏远眺,后苑的山光水色,楼台亭阁,以及四季不败的奇花异草,尽收眼底。从回廊进楼,一二三层的布局,各不相同:一层,进楼便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厅;二层,中央是大厅,围绕大厅的是等距离开门的一个个小房间;三层,中厅更小,而围绕中厅的各房间,就更大一些。楼的主体四面开窗,透过大厅以及各房间的窗户,亦可尽览后苑的景色。这里是夏季皇室的聚集之所在,若是皇上的叔侄辈皆来参与,则启用一层大厅;若只是皇子皇孙和后宫嫔妃参与,则启用二层;若只召见皇子或诸亲王,则启用三层。今日是在二层中厅聚宴。参加者除皇子皇孙及后宫嫔妃之外,还有皇上特召的秦国夫人。
钟鼓楼的钟声和鼓鸣,已宣告酉时的莅临。秦国夫人第一次亲临太清楼,自是不敢怠慢。她闻钟鼓声而起步,方踏上东向的廊桥不几步,就见韩王赵元侃亦急匆匆地自南向她走来。行至廊桥的中间部位,韩王望见了她,抱拳于胸前向她致礼,还亲切地冲她笑着。在后苑见到韩王,她亦感分外亲切。直到进得太清楼的回廊,踏上二层的楼梯,她那对笑眯眯的眼睛,亦没有离开过韩王。她自东门入厅,韩王进的是南门。可他们进厅以后,很自然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彼此相迎拢来,碰到了一起。
“我们坐后边。”韩王说。
她很理解地望着韩王笑笑,轻声说:“王爷是皇子亲王,这里等级分明,你应当靠前入座。”
韩王面呈不悦之色。他生在晋王府,长在皇宫,但皇宫对于他,依然陌生得很。他有王兄王弟八人,加上王姊王妹,一共十五六人,但除一母同胞汉王元佐之外,虽都名曰兄弟姊妹,实则一年能有几次相见?从降生那天起,他们便各有自己的乳母,各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地,吃住读书各有去处,偶尔相聚,亦很短暂,怎能相知相亲?因此,今日来聚宴的,虽都是皇娘、王兄、王弟、王姐、王妹,但他们之间,除公式化的礼仪和言不由衷的问候之外,便没有什么话要讲了。况且,在皇上、皇后和众嫔妃面前,他们的童心,由始而终均受着严重的压抑,即或想说想笑想逗想闹,又怎么敢越礼违章擅露喜怒与哀乐呢?所以,尽管参与聚宴的人花红柳绿、攘攘熙熙、人首攒动,脂粉味十足,而韩王自视与己心相近情相通的,惟有秦国夫人和大王兄元佐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