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军:你要去奔赴广阔天地的时候,你和父亲和解了吗?
陈凯歌:那个时候我对父亲很不礼貌。我也没有跟父亲真正面对面地交流过,我甚至觉得他一定不会原谅我。到火车站的时候,我们说了几句很平常的话。我说:“您照顾我妈妈。”他说:“你自己去了要好好保重,路太远。”我就上车了,一切都很正常。车门一关,火车一动,我正跟朋友们说话,回头一看,发现我父亲沿着铁轨在跑。在这一瞬间,我明白我错了。我相信他没看见我在看他。到了云南以后,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,在信里请求他原谅我。父亲的回信其实非常简短,只是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。
朱军:这是令尊的相片。
陈凯歌:对。其实我父亲那个时候也就是不到50岁的样子,但是看上去非常苍老。那个时候他正在干校里扫厕所呢。
朱军:听说那一次也是你头一次看到父亲掉下了眼泪?
陈凯歌:是。
朱军:这里有一部录像带。让我们一块儿来通过大屏幕看一下。
陈父:做父亲的人看儿子,有他的一种感情要求,总不希望儿子太累了,不希望他做得太多了。他创作起来几乎是舍命的状态。最近他有点晕镜头,觉得供血不足,用脑过度了。我觉得他活得还是很苦的。他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,有一顿没一顿,生活上还靠老爸爸在家里没事照顾照顾他。我当然对他有期待,但是我岁数很大了,也不能陪他一辈子,在这一点上,我是最舍不得了。你怕死吗?我不怕。你想死吗?我不想。我还想看后代,看周围的很多人,因为周围很多人都很精彩,我想多看看。不管谁做得精彩,我都鼓掌,艺谋也好,子牛也好,田壮壮也好,因为他们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精华。能够多看看他们—不仅仅凯歌—拍出来的精彩作品,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期待。
陈凯歌:(眼眶湿润)非常感动。实际上我没看过这个录像带。父母是孩子的天,父母不在了,孩子的天就塌了。直到他去世了我才知道,其实我所有的事情,我能有今天一点点的成绩,都是因为头上顶着这个天。的确是这样的。
朱军:当时你的父亲也希望你成就一番导演事业吗?
陈凯歌:其实他没想过,他觉得做电影导演实在太辛苦了。体力上的透支不说,精神上会有很多折磨,有时候是自己对自己的折磨,因为你想成功。他当时在外地,我给他写信说想报考电影学院导演系,他的回答是否定。但是我告诉他我决心已定,成与不成我都要试一试。我父亲回了一封信:“你就记着一句话,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放弃。”所以当我真有艰难困苦的时候,总是想起他说的“不能放弃”。
